上一篇讨论了外资并购的税务处理,其中提到资产并购与股权并购的税种差异。本篇转向另一条并行的规则线:当标的企业带有国有成分时,交易不再只是双方合意的结果,而须走一套以公开、公平、公正为原则的程序。外资并购与国资交易的规则是叠加关系,不是替代关系——准入校验、安全审查、经营者集中申报与外汇税务安排一项都不因进场交易而免除。
一、先判断标的是否落入国资监管范围
适用哪一套规则,取决于转让方或标的企业的性质。《企业国有资产交易监督管理办法》(国务院国资委、财政部令第 32 号,以下简称 32 号令)第三条规定了三类交易行为:企业产权转让,即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国有及国有控股企业、国有实际控制企业转让其对企业各种形式出资所形成权益的行为;企业增资,即国有及国有控股企业、国有实际控制企业增加资本的行为(政府以增加资本金方式对国家出资企业的投入除外);企业重大资产转让行为。
是否属于"国有及国有控股企业、国有实际控制企业",按 32 号令第四条把握,主要包括四类:政府部门、机构、事业单位出资设立的国有独资企业(公司),以及上述单位、国有独资企业或国有独资公司直接或间接合计持股为 100% 的国有全资企业;前述单位、企业单独或共同出资、合计拥有产(股)权比例超过 50% 且其中之一为最大股东的企业;前述企业对外出资、拥有股权比例超过 50% 的各级子企业;持股比例未超过 50% 但为第一大股东,且通过股东协议、公司章程、董事会决议或者其他协议安排能够对其实际支配的企业。
最后这一类尤其需要留意。判断标准不是持股比例,而是实际支配。股权结构分散、国资为第一大股东并通过章程与董事席位实际支配的标的企业,同样适用进场交易规则。外资投资者在尽调阶段只看出资比例而不看治理安排的,容易在这一步作出错误判断,进而低估时间与程序成本。
二、进场交易是原则,非公开协议是例外
《企业国有资产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国有资产转让应当在依法设立的产权交易场所公开进行,征集受让方;拟受让方为两个以上的,转让应当采用公开竞价的交易方式。32 号令进一步明确了应当进场公开进行的具体规则,同时规定了可以采取非公开协议转让的例外情形,主要指向涉及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企业的重组整合经国资监管机构批准、以及同一国家出资企业内部重组整合等有限情形。例外情形须经批准,不能由交易双方自行认定。
对外资投资者的直接含义是:无法通过事先锁定交易对手的方式受让国有产权,只能通过公开征集的程序参与竞价或遴选。排他谈判、意向书锁定价格等外资并购的常用前期工具,在国资交易场景下无法达到预期效果。这与前文讨论的前期协商机制并不矛盾,而是说在国资交易中,前期协商的对象与内容都须调整——协商的是参与条件与方案,而不是排他性的成交安排。
三、评估、定价与底价调整
评估是定价的前提。《企业国有资产法》第五十五条规定,国有资产转让应当有利于国有经济布局和结构调整,有利于防止国有资产损失,不得损害交易各方的合法权益;转让价格应当以评估结果为依据。转让方应当委托具有相应资质的中介机构开展标的企业审计和资产评估,并完成资产评估核准或备案程序。企业增资的,按《企业国有资产交易操作规则》(国资发产权规〔2025〕17 号,以下简称 17 号文)第四十六条,应当在投资方遴选前完成资产评估核准或备案程序。
底价不得低于评估结果。17 号文第十三条规定,产权转让项目首次正式披露公告的转让底价,不得低于经核准或备案的转让标的评估结果。这一条对交易节奏影响直接:评估值偏高而市场接受度有限的,转让方不能简单降价了事。第十七条进一步规定,产权转让项目自首次正式披露公告之日起超过 12 个月未征集到合格意向受让方的,转让方应当重新履行审计、资产评估等工作程序后再发布正式披露公告。评估报告有有效期,超期未成交的项目要重走程序,这是外资投资者判断项目推进节奏时须计入的变量。
降价须按阶梯并履行批准。按 17 号文第十六条,正式披露公告期满未征集到意向受让方且不变更公告内容的,可以按公告要求延长公告时间,每次不少于 5 个工作日;仅变更转让底价的,公告时间不少于 5 个工作日,且应当以阶梯降价的方式降价。新的转让底价低于评估结果的 90% 时,转让底价及后续降价幅度应当经转让行为批准单位批准。90% 是一条硬线,触及即须上报批准,等待时间应计入交易排期。
四、流程与法定时限
17 号文自 2025 年 2 月 18 日印发之日起施行,同时废止 2009 年的《企业国有产权交易操作规则》。它把产权转让与增资的全流程时限明确化了,前文关于流程与时间表的一篇已列出核心节点,此处按外资投资者视角重排一次。
产权转让链条:因产权转让导致标的企业实际控制权发生转移的,应当进行信息预披露,预披露公告时间不少于 20 个工作日;正式披露公告时间不少于 20 个工作日;产权交易机构在正式披露公告期满 5 个工作日内将意向受让方登记及确认情况书面告知转让方;转让方在收到确认意见之日起 10 个工作日内书面回复,逾期未回复的视为同意;受让方确定后 5 个工作日内组织签订产权交易合同;交易价款原则上自合同生效之日起 5 个工作日内一次付清,分期付款的首付不低于总价款的 30% 并在合同生效之日起 5 个工作日内支付,其余款项须提供转让方认可的合法有效担保并按不低于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支付延期付款期间的利息,付款期限不得超过 1 年;交易双方支付价款与服务费用后,产权交易机构在 3 个工作日内出具交易凭证;交易结果公告期不少于 5 个工作日。
企业增资链条:直接进行正式披露的,公告时间不少于 40 个工作日;采取预披露与正式披露相结合方式的,合计不少于 40 个工作日,其中正式披露不少于 20 个工作日;增资企业应当在投资方遴选前完成评估核准或备案;遴选方式包括竞价、竞争性谈判、综合评议,可以单独、组合或多轮次使用;增资企业股东会或董事会应当以经核准或备案的资产评估结果为基础,结合遴选结果确定投资方,并在确定后 5 个工作日内书面告知产权交易机构;产权交易机构在收到书面结果后 5 个工作日内组织签订增资协议;投资方应当在增资协议生效之日起 10 个工作日内按照约定一次性实缴出资。
最后这一条对外资投资者的资金安排影响显著。《公司法》允许认缴出资在五年内缴足,外资并购中分期缴付也属常见,但通过公开交易认缴国有企业新增注册资本的,须在协议生效后 10 个工作日内一次性实缴。资金来源、跨境汇入与外汇登记须在此之前完成,否则无法按期实缴。前文关于外汇办理顺序的内容在此处直接发生作用。
资产转让的公告期按底价分档:转让底价低于 100 万元的公告时间不少于 5 个工作日;高于 100 万元(含)低于 1000 万元的不少于 10 个工作日;高于 1000 万元(含)的不少于 20 个工作日。按规定可以不进行资产评估的,转让方应当明确定价依据。
五、外资受让方的四项特别事项
其一,准入校验须前置。标的企业经营范围涉及外商投资准入特别管理措施的,须先按负面清单校验:禁止领域不得进入,限制领域须满足股权要求、高管要求等条件。这一校验不因标的为国有产权而改变,也不因进场公开竞价而豁免。实务上应在参与竞买或遴选之前完成,而非在成交之后再补。
其二,资格条件不得有明确指向性。17 号文第四十二条规定,增资企业可以结合公司发展战略、经营需要等合理设置投资方资格条件,但不得有明确指向性或者违反公平竞争原则;32 号令对产权转让设置受让方资格条件也有同样约束,确需设置的不得有明确指向性,相关内容应在信息披露前报同级国资监管机构备案。这一条对外资投资者是有利工具:条件被量身定制、明显指向特定主体的,可以提出异议并要求说明。同时反向适用——外资一方提出的要求若带有指向性,同样可能被调整。
其三,合同禁止条款与外资惯用工具的冲突。17 号文第三十条规定,交易双方不得在产权交易合同中或以其他方式约定股权回购、利益补偿等内容,不得以交易期间标的企业经营性损益等理由对已达成的交易条件和交易价格进行调整;第六十九条对企业增资规定,交易各方不得在增资协议中或以其他方式约定股权回购、股权代持、名股实债等内容,除另有规定外,国家出资企业及其子企业参与增资活动的,不得为其他股东提供借款、担保等资金支持。这与外资并购中常用的价格调整机制、盈利能力支付安排、业绩补偿存在直接张力。可行的处理思路是把调整因素前移:在参与竞价前通过尽调充分识别风险,把风险反映在报价与资格条件中,而不是寄望于成交后通过合同条款回溯调整。
其四,两道审查与外汇税务的叠加。交易达到经营者集中申报标准的,须依法申报;落入外商投资安全审查范围的,须通过相应程序。前文已分别说明这两道门槛的触发条件与办理时限。国资交易的公告期较长,审查程序可以与公告期并行推进,但成交确认与价款支付的时间节点仍须等审查结论明确后再最终落定。此外,境外投资者参与竞买或遴选提交的主体资格文件,通常须履行公证认证程序,这一环节的办理时间应计入参与排期。
六、控制权转移后的两项后续安排
一是名称字号与资质的继续使用。企业产权转让、企业增资导致国家出资企业及其子企业失去标的企业实际控制权的,交易完成后标的企业不得继续使用国家出资企业及其子企业的名称字号、经营资质和特许经营权等无形资产,也不得继续以国家出资企业子企业名义开展经营活动。这一要求应当在信息披露公告中作为交易条件予以明确,并在交易合同中对市场主体变更登记、名称字号变更等安排作出相应约定。对外资投资者而言,这意味着部分经营性资源在交割后需要重新接续——与前文讨论的资产并购中资质不能自动转移是同一类问题,只是触发原因不同。
二是职工安置与债权债务处理。产权转让方案应当明确是否涉及职工安置及相关安排,以及标的企业涉及的债权、债务等处理安排;产权交易合同条款中应当载明标的企业职工有无继续聘用事宜及相关安排、标的企业的债权债务处理、产权交割事项等内容。这两项既是国资交易程序的必备内容,也是外资并购中风险分配的核心议题,应在参与阶段即对方案内容提出意见。
此外,17 号文规定了关联人回避制度:企业国有资产交易项目相关工作人员及有关联关系的关联方拟参与交易的,应当符合企业领导人员任职回避等有关规定,且不得参与方案制定、审批和组织实施等工作。这一制度对程序公平性的保障,也构成交易结果稳定性的基础。
七、要点清单
1. 先按 32 号令第四条判断标的是否属于国有及国有控股企业或国有实际控制企业;持股比例未过半但为第一大股东且实际支配的同样适用。
2. 产权转让、企业增资、重大资产转让三类行为原则上进场公开交易;非公开协议转让属经审批的例外,不能由双方自行认定。
3. 转让价格以经核准或备案的评估结果为依据;首次正式披露的转让底价不得低于评估结果。
4. 产权转让正式披露不少于 20 个工作日;导致控制权转移的还须信息预披露,不少于 20 个工作日。
5. 企业增资正式披露不少于 40 个工作日;预披露与正式披露结合的合计不少于 40 个工作日,其中正式披露不少于 20 个工作日。
6. 产权交易机构在公告期满 5 个工作日内告知意向方登记情况,转让方 10 个工作日内回复,逾期视为同意;受让方确定后 5 个工作日内组织签约。
7. 交易价款原则上自合同生效之日起 5 个工作日内一次付清;分期的首付不低于 30%、5 个工作日内支付,须提供担保并按不低于同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付息,期限不超过 1 年。
8. 通过公开交易认缴国企新增注册资本的,投资方须在增资协议生效之日起 10 个工作日内一次性实缴出资。
9. 资产转让公告期按底价分档:低于 100 万元不少于 5 个工作日,100 万元至 1000 万元不少于 10 个工作日,1000 万元以上不少于 20 个工作日。
10. 降价须按阶梯进行,新底价低于评估结果 90% 的须经转让行为批准单位批准;自首次正式披露起超 12 个月未成交的须重新审计评估。
11. 投资方资格条件不得有明确指向性或违反公平竞争原则;发现条件被量身定制的可提出异议。
12. 不得约定股权回购、利益补偿、股权代持、名股实债,不得以交易期间经营性损益为由调整已达成的交易价格;风险应通过尽调与报价前移消化。
13. 参与前完成外资准入校验、经营者集中与安全审查的并行推进,并预留境外主体资格文件公证认证的时间。
14. 失去控制权后标的企业不得继续使用原国家出资企业的名称字号、经营资质与特许经营权;职工安置与债权债务处理须在转让方案与交易合同中明确。
本篇讨论了外资并购涉及国有资产时的进场要求、评估定价、流程时限与外资受让方的特别事项。下一篇讨论外资并购审批环节的全流程,把分散在各环节的审批、登记与备案事项整合为一张清单。